~ 一個清楚的跨年禪七

2008年的新曆跨年年夜，我正在龍泉寺，度過禪七的最後一個晚上，這個夜晚可不安寧，煙火炮聲從闔眼到隔天起床可沒停過，甚至到晨操時已經早上四點多，外頭還有人不甘心零星補上幾發。那時我打了個妄念：「這些人渾渾噩噩地，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跟別人跨年慶祝個什麼勁兒？是一年下來的糊塗帳想藉此炸個一筆勾銷，還是新年沒希望，靠個煙火鞭炮來壯膽？」

禪七打妄念固然不該，但這個妄念也非打的不清不楚。細說起來，這次的禪七徹頭徹尾讓我感受到就是兩個字：「清楚」。

可不是說自己禪修到了清楚明白的境界，那離我還遙遠的很。這次歸納起來，有三點讓我感受到「清楚」：有身體體驗上的、有方法上的，而其中最要緊的，還是在生活方向上。這真要感謝果煜法師在這次禪七的指點。有人說打禪七是為未來的一年充電，我覺得對我來說，打法師的禪七對我而言不只是充電，更應該說是進場維修。不只把壞的零件修好，還要升級配備，把陽春的中古轎車加個動力方向盤、換個渦輪增壓引擎…… 當然啦，最期望的是哪天可以把GPS衛星導航加上去，在修行與生活上不迷路，那該有多好！

回到正題。這次在禪七上感受到的清楚，第一個部份，是腿痛清楚。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從禪七第一天到第七天，幾乎每天都是十分清醒，昏沉的時間比過去少了很多。或許是延續去年禪七的狀況，一開始氣就上到腦部，腦袋一清醒，很多事情就不能打混摸魚過去，尤其是痛。大家都知道參加法師的禪七是最紮實的，1~2個小時的坐香，沒有早晚課、跑香，在禪修園又被要求要盡量連香，因此忍跟觀痛可是初學必修的功課啊！(當然啦，法師在六妙門當中打坐與氣脈的開示也是必備的資糧) 這次在身體上的最大體驗是發現自己的右腳有嚴重的脈障，過去打坐以來一直沒感覺到，只覺得右腳單盤容易麻，原本想說是小毛病，這次痛一痛應該就過去了，但這次在氣脈連續強力疏通幾柱香下來，雖然已經是痛了好幾翻，從大面積的腫脹到一小部份的抽痛，始終沒有完全打通，最後心力不足沒能順利突破，但至少很清楚這是個嚴重的脈障，經過這次禪七已經有一些改善，但還需要後續的努力，而且我也隱約感覺到這部份的脈障與左腹部的疼痛有些連結，若能疏通未來對身體會有更多的改善。另外，在這次與腿痛天人交戰的過程當中，對脈障在疏通的過程當中的變化有更清楚的體會，從一開始的表面腫脹感，過一段時間會消失掉，伴隨而來的是整條筋較深抽痛或像拉筋那樣的痛。我曾經在這個過程當中因為求好心切而不當用力，反而腳抽筋，所以面對痛，放鬆還是最要緊的心法。從抽痛到後續單點的刺痛或是如機關槍噠噠的痛，可以說是琳瑯滿目，大家都如數家珍，在禪七最後分享的時候師兄師姐描述起來比我生動上千上萬倍。可見得一個紮實的禪七如果老老實實地打下去，就算智慧沒開、定功沒有增長，對體內環保肯定是大有幫助！

第二個部份的清楚，是妄念比以前清楚。從一開始打坐，妄念就打個不停，氣一上到頭部之後，妄念更是揮之不去。一直到第三天心中都還在想：「糟糕，到現在妄念還止不住，方法不時會掉。到時候法師如果要開示參話頭的方法而自己卻還沒有準備好，該怎麼辦？」不過仔細想想，這次腦袋比較清醒，妄念當然就清晰了起來。之前打坐時，常常是工作、生活與無記的妄念攪在一起，打完後也搞不清楚誰是誰，但這次妄念打過之後比較清楚，甚至對工作有用的idea還可以稍微記住供禪七後運用。妄念也不像過去那麼拖泥帶水。這是一個不錯的收穫。好不容易，在第三天下午之後，粗妄念慢慢少了，方法也漸漸變得綿密。第四天經過幾柱香的用功，方法已經可以不掉，那種不作意而起的細妄念也漸漸被方法所屏除在外，但另一個問題卻開始困擾我，那就是外境的干擾，尤其是聲音。

法師說過身體的覺受也是細妄念的一種，我試著要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方法上，無奈周邊只要有風吹草動，車聲、風聲、鄰座粗重的呼吸聲，都會讓我把一部分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好像心被分成一半，一半對內很專心的數息，但另一半卻仍自顧自地對外攀緣。我嘗試了整天，始終無法突破這層關卡，因此我便在晚間大堂解惑時提出來請法師開示，法師提醒覺受也是妄念，一覺察到自己被覺受拉走了，就要把它放下並回到方法。法師更進一步說到，無論是有沒有聲音，只要作意去聽，就應放下並回到方法。這正是我之前未注意到的部份。我以為外界有聲音干擾的時候我才被妄念拉走，事實上在沒有聲音的時候自己已經生起向外攀緣的念頭而未察覺。注意到這點之後，我在第四天與第五天便開始觀照自己對外境的妄念，的確觀察到自己作意攀緣的念頭。於是乎我便反覆練習放下，果然經過一天的時間，注意力越來越能夠集中放在方法上，細妄念也逐漸減少。

之後，我試著把對呼吸的注意力慢慢放掉，記得在六妙門當中，法師提到當數字能夠自然隨著呼吸而數，則應「漸將注意力放在數字上」，因為數字是比較單純的念頭。為了處理對外境的覺受，我已經練習了近兩天，對於放下妄念比之前得力許多，雖然一時要把注意力放在數字上並不是那麼的自然，但過了一段時間，一方面漸漸掌握到訣竅，另一方面經過這麼多天的練習，呼吸也變得細長，逐漸感覺到對呼吸的感覺不再那麼明顯。不過正當注意力要更進一步集中，沒想到對外境的覺受竟又跑了出來，心中不禁動感到疑惑？為何感覺好像逐漸在進步，但狀況竟然又忽然倒退到前一天的水準？這時已經是第五天結束，我只好把問題抱著，到隔天小參向法師請教。

第六天上午的小參我得到法師的解答，法師說在修定的過程中本來就會有進進退退的狀況，但面對狀況並不要太在意，繼續讓自己在方法上用功，才能夠持續進步。另外他也指正一個觀念，那就是將注意力放在數字上，並不是要把數字弄得清清楚楚，只要知道數字在數就可以了，刻意注意數字是否清楚反而增加更多的妄念，並不是正確的方法。後來，我試著再重拾方法再次重新用功起，但因為我心中已經盤算，依照法師在大堂開示的建議，最後兩天可以把心放在解決自己生活的問題上，因此我就暫時把修定的練習暫時做到這裡，期待離開禪堂之後有機會能夠再多做些功課。這次禪七總結在修定的體會上面，比過去的禪五、禪七都要更豐富，無論是對自己的妄念起伏，還有內、外境界與數字、呼吸之間的變化，都清清楚楚地經歷過。我相信這對自己之後的禪修功夫會是很受用的基礎。

在這次禪七當中，第三個部份的清楚，是在生活上的。原本了解這次是話頭禪七，因此一開始並沒有期望禪七學習的成果直接在生活上有顯著的影響，反而是希望在參話頭的方法上有一些基本的認識。不過，法師第一天晚上的開示開宗明義就把大家的期望給戳破：「這次不打算講參話頭」

當然啦，我不可能聽法師這麼說就死心了，就算不講，我相信法師瞭解大家的期望，一定還是會把一些東西藏在他的開示當中，所以一定更要仔細地去聽法師的弦外之意。經過了七天，雖然法師正式的開示只有三次，但事實上每天都有聽到法師不同形式的提醒與指導，足見法師的慈悲善巧。

第一天法師講需要的不多，裡面提到的是無論生活或學佛修行，應該要能做到精準的抉擇。法師在開示最後拋了一個問題給我們：「需要的是什麼？」當時我想，這個題目很切合實際，但到底法師拋的這個球該不該接？這是一個話頭，還是一個練習？到底現在要開始想，還是等聽到法師講解參話頭再來想？後來，我決定還是依照以前的理解，禪七應該一開始要先讓自己安定之後才有可能用其他的方法，所以暫時把問題放在一旁，看看下次法師葫蘆裡賣什麼藥再做決定。但我想在第一天開示之後，我大概知道這次的禪七不會像我想像的那麼緊張。除了法師開示的內容生活化，此起彼落的笑聲，更讓我見識到法師幽默的功力，又比以前高明許多。

第三天法師講溫馨過生活。當題目一出來，我想參加過前年禪五的學員都知道這是暌違已久的續集，但我對這個題目的好奇，不僅僅是因為它是精采的續集，而是我一直對於從佛法修行的觀點，人際處理應該如何拿捏不是很清楚。而人際關係也是我認為在工作生活當中一個重要的課題。當法師提到，人際關係常常是許多學佛者的困擾之時，我覺得法師真的非常清楚大眾的問題在哪裡。更進一步法師還說到這也是他個人的心路歷程，這更讓我不得不仔細聆聽法師的這段開示，所謂見賢思齊，聽到第一手的資訊，相信對自己會有很大的幫助。法師在這段開示當中從需求開始，談到人我之間有求、無求的四種組合，並描述了法師自己從過去「少欲無求」的階段 (我無求於人)，到接觸大眾，給予佛法、生活上的指點 (人有求於我)，進而與大眾建立平等互惠的善因緣。在一連串法師自身的故事當中，法師巧妙地將佛法從小乘到菩薩道的修行做了一個連結。其中法師更強調一開始少欲無求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如果沒有少欲無求的基礎，所謂的「結善緣」會變成另一種滿足欲望的手段。因此，我瞭解到以少欲無求為基礎，而能夠隨順因緣布施，以平等互惠的原則，在自利與利他之間就能夠形成一個良性的循環。對我而言，這是人際關係很好的一個準則，也是往菩薩道修行的正確態度。

在聽第三天的開示之時，我不禁讚嘆法師對於生活當中一些問題的分類歸納，非常的清楚明白。其實問題常常在清楚了解之後，就能夠迎刃而解。我回顧自己在生活當中所遇到的種種狀況，發現自己常常是在一團混亂當中，一天度過一天。每天所面對解決的問題常常都是枝微末節的部份，沒有靜下來好好地釐清問題的根源。我發現癥結並不僅僅是自己沒有智慧，而是太過習慣於在混亂模糊的狀態下過日子，而沒有好好地把問題一步步弄清楚、思維，做最適當的解決。有了這樣的覺察，我相信自己在禪七之後應該要試著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更清楚，更清晰。這對我而言是一個很大的收穫。

第五天法師開示袒承過生活。法師從心理學的角度把一個問題拋出來。人類生存的動力來自三個部分，一是維持生命，一是繁衍後代，一是尋求生存的價值。前兩項是我們在生物學當中所學到的，也是我們許多生命現象的根本。即使人類已經是高度社會化的高等生物，但許多的行為卻很明顯的都是被這兩者所驅動。過去在參與佛法原典研習的時候，對於雜阿含經關於無明、愛欲的生死根本，我認為就是生物學當中所提到生命的本能驅動力量，因此對法師提到的觀念很能夠認同，但有趣的是法師除了談生物的本能之外，還把「尋求存在的價值」這個因素加入，這讓整件事情變得非常的貼近生活與修行。當我聽到法師提到這個觀念，我甚至心中發出會心的一笑，因為我帶進禪堂的問題是「人生的目的是什麼？」而「尋求存在的價值」，其實就是問這個問題的背後動力。只要知道人類為什麼要尋求存在的價值，就能夠直接四兩撥千金把「人生的目的是什麼？」這個問題解決掉。但法師並不從這邊切入主題，而是從「尋求存在的價值」這個動力來觀察我們生活當中常見的煩惱。法師提到我們在尋求存在的價值的過程，會以低廉替代品來欺騙自己，其中提到一個例子，就是「虛榮心」。我認為法師作了一個很細膩的觀察，並精準地歸納出虛榮心是一個人在尋求存在價值的過程當中，因為各種心理的因素，而退縮在狹隘的因緣、空間當中去與他人比較，以得到自我的肯定，如對名牌時尚的追逐、對科技產品的追逐等等。從這點出發，可以看到我們面對困境時會用多少東西來武裝自己。所以法師說「袒」承過生活，是要脫掉外在的裝飾，去看自己本來的面目。法師更進一步提到，我們看不到本來面目，一直在尋找生命的答案，是因為答案「與預設不同」。因此雖然答案就在眼前，卻視而不見。

在這次開示之後，我下定決定要在接下來的兩天去思維「尋求存在的價值」這個題目。一開始我對於另一個問題，也就是責任感，有一些疑問。在工作上我們常因為責任感而選擇加班，因為工作的壓力而沒有足夠的時間空間去面對自己，而這個責任感的存在並不單純，除了對工作本身的責任，還有主管的期望，以及自己相較同儕的績效表現、報酬等等。我詢問法師對這個部份的看法，法師認為對於工作的責任心是好的，但自己要去思維，並不見得滿足老闆的要求就是好的，或許從老闆來看是重要的、從公司的角度其實並不見得適當或需要，因此從更廣大的因緣來做抉擇是我們可以努力的目標。此外，畢竟生命有限，若一件事情投注更多的力量，所能得到的邊際效益有限，不如把眼光擴大，選擇邊際效益更大的事去做，或許是更為適當的。

另外，我在這幾天思維問題的過程中，發現常常會因為習慣把問題簡化，用佛法名相或道理去解釋問題，而無法更進一步深入與自己切身相關的部份。法師在這個部份也開示了，在思維一些切身問題的時候，有時難免會因為自己的知見或是思維邏輯的關係，無法更深入參就問題的核心，這時候法師建議還是可以從漸修的方式，一層一層慢慢地剝除自己的煩惱、障礙，等待時機到了，對於問題產生疑情之後再切入參禪的法門。有了法師的提示，我對於禪七之後在探究生活上面的問題，有更清楚的方向跟作法。這是我在這次禪七當中最大的收穫。相較於參話頭，這些觀念或許是這個階段的我最需要的修行資糧。

回顧整個禪七的過程當中，除了有所收穫，心中也有一些感觸。這次禪七，竹科第一次參加禪七的新學員多了不少。當我看到名單，我覺得十分喜悅的是一個道場需要許多願意發心修行的菩薩共同成就，我相信這些新加入的菩薩未來都會是我們在修行當中互相提攜的力量，而我看到這樣的力量越來越大，也對於自己的修行之路有更多的信心。當然，能夠有這樣的結果，並不是從天而降的，我很感謝淑真師姐在請法、鼓勵學員、督促學員、乃至於在禪七期間監香、處理上上下下的事物，是我們所有學員能夠在禪七當中有所成長的重要助力，也是對我很好的提醒，未來自己應該要用相同的精神去回饋付出身邊的有緣人。

富彥 20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