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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悟與漸修
87.6.14
─ 漢藏佛教對談後的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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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所要講的題目是〈頓悟與漸修〉,亦即「漢藏佛教對談後的省思」,想各位一定都知道,在今年的五月初聖嚴法師與達賴喇嘛一次有關佛法的對談─地點在美國紐約的玫瑰廣場。以我個人既未到現場觀聽他們的對談,事後雖看錄影帶卻也是節錄的,所以對整個過程其實還不算清楚。
個人在兩、三年前曾講過一系列的課程,名為〈禪悟密法〉。那時我覺得已對禪修的方法、觀念和漸次,講得較完整了。可是,在看過漢藏佛教對談後,尤其是達賴喇嘛所問的一些問題,又引發我再度地思考與整理。因此我覺得有必要把以前所未講清楚的部份,再做補充說明。所以雖在觀看錄影帶的當下,心裡很不以為然;但我還得感謝這次的因緣,使我能對禪修的方法.系統,做更進一步的統合。所以這次的演講,各位既可把它當做一次單獨的演講,也可把它當作上次所講〈禪悟密法〉的補充,當然更可和漢藏佛教對談的內容做一番比較,而顯現出各人特質的差異。相信若從不同的觀點切入,也將得到不同的感受。現引文至此,言歸正傳。 首先我們要問:「頓悟是禪宗的專利嗎?」我相信,很多人一定會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對一個學禪的人,當會說:頓悟是禪宗的專利。而我個人雖在修行上,偏用禪的觀念與方法;但我還希望用「宏觀」的視野,來統理整個佛教跟頓悟法門的關係。因此我倒要說:頓悟不是禪宗的專利。 因為中國禪宗嚴格來講,是在六祖惠能大師之後,才形成一個比較正式的宗派。而在六祖惠能大師之前,甚至在達摩祖師到中國傳法之前,中國即有修行頓悟者。甚至傳說中的西天二十八祖,以現代的學術考究,其實說法很不嚴整。或即使承認有西天二十八祖,但在印度除二十八祖外,還是有很多頓悟者。 甚至密宗,也可引用他們的《祖師傳》,說某某祖師也是頓悟的─未必只禪宗,才能頓悟。我不太確認,在淨土宗的祖師裡,有沒有從念佛法門而得頓悟的個案?但在理論上,不是不可能,因為佛法講「殊途同歸」嘛!所以我絕不認為:頓悟是禪宗的專利。 因為在禪宗之前,即有許多頓悟案例的存在。以下略舉一二: 我們都知道釋迦牟尼佛夜睹明星的故事。任何宗派,皆是在佛成道說法之後才漸次成立的;可是釋迦牟尼佛卻早已頓悟成佛了。所以未必有禪宗,才能頓悟。 同樣,我們也看到舍利弗證初果的故事。舍利弗最初為外道,有一天出門托缽時,卻看到一位修行者,威儀相貌相當出眾,於是在感歎之餘,就趕緊上前請問:「你是修什麼法門的?你的老師又是誰?」於是這位修行者─馬勝比丘,也就是釋迦牟尼佛初度的五比丘之一,就回答說:「我是跟釋迦牟尼佛修行的!」言下舍利弗又追問:「那你師父講的是什麼法?」於是馬勝比丘即為誦一個偈子─緣起頌,大意是說: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實相本如是,大師這般說。 舍利弗於聽下,即得到很大的啟發;有些經本謂:當下即已證得初果。於是,他在感動之餘,便馬上啟請他的同參道友─目犍連,同皈依佛陀座下,跟隨修學佛法。而不久後,舍利弗與目犍連便皆很快證得阿羅漢果。 從舍利弗證初果的案例來看,一個外道能夠在托缽時,即因聽到偈頌而頓悟。那根本還未識得禪為何物?即已頓悟也。 因此在中國禪宗,古來傳謂:釋迦牟尼佛於涅槃前,以拈花微笑而把禪法傳給迦葉尊者,而稱為禪宗的始祖。其實在釋迦牟尼佛座下,因頓悟而成就者,何計其數?那只有迦葉尊者才能傳授頓悟法門呢?所以現在學者反認為:這拈花微笑的故事,是中國禪宗無中生有捏造出來的。因為在印度的經典裡,絕看不到這種說法。 所以首先我要說:頓悟不是禪宗的專利。既佛法乃殊途同歸,故其他宗派,最後也都可能頓悟的。 但若真悟的話,一定是頓悟,而非漸悟。這我們可用幾個比喻來說明: 首先如石匠用鑿子切割石塊:不知各位是否看過,若石匠欲從一大塊岩層裡,切割出一片小塊的。他乃先用鑿子,於大岩層四周慢慢敲打,敲打了老半天,好像都沒有進展。可是於最後一次,卻一敲即整片剝開了。故在前面的慢慢敲打,乃漸修的過程;而最後剎那剝落,即頓悟也。 同樣,又如木工用斧斤砍斷樹幹。我說的樹幹,不是指已經被砍倒的,而是指還正長在地上的。我從小砍過樹,所以我知道:最初雖用鋸子一直鋸,但抬眼那樹幹,卻只聞風不動而已。然到最後,也許已超過「臨界點」吧,卻突然倒了!前之聞風不動,似漸修的過程;而後瞬間即倒,則頓悟也。 如果以上比喻,對各位乃太生疏。至於由夢而醒的經驗,便當更親切才是。不管我們正做什麼夢?或已夢了多久?但要醒的時候,竟只一轉念就醒過來了─既不須心理準備,也沒有任何跡象,或經由什麼漸次?同理,眾生在無明的夢裡,不管其正在做什麼夢?或已沈淪了多久?但若因緣成熟,即立刻醒悟過來也。所以不管用什麼法門修行,禪、淨、律、密皆無所謂,但要悟的話,皆只頓而非漸也。 下面「頓悟就即成佛嗎?」雖禪宗常這麼講,但是否成佛?其實乃牽涉到「成佛的定義」。如說:頓悟,即覺悟到法的精義。這應無疑慮。如以佛,即一切圓滿者;那即使頓悟了,卻離圓滿還有蠻遙遠的距離。故歷史上,經頓悟即成佛者,只釋迦牟尼佛而已!至於禪宗史上,雖很多大師都已頓悟了,甚至徹悟了;但到目前為止,且還沒有第二位佛出現於世,所以頓悟不即成佛也。事實上很多修禪者,都得歷經一次又一次的悟,才慢慢成為大菩薩─還不是佛。 所以下面我們需再討論:禪宗有沒有漸次?雖禪宗常自謂:不立漸次。但既不可能一次即頓悟成佛,故必仍有漸次的差別。但禪宗的漸次,不是方法的漸次,而是證量的漸次─即雖用同樣的方法,但修出不同的成效來。 這情況我們且用射箭作比喻:若技術高明者,只一箭就射中紅心。而技術低劣者,或雖射而射到靶外去了,或雖上靶而偏心很遠。於是得經過很多次的練習,才能漸次射近紅心。所以方法雖只一種,但因於功力的深淺,所以在成效上便有漸次的差別。這漸次的差別,在禪宗裡有很多不同的分法: 最普遍的,即是三關:一.破初參,一個人如初在禪法上得受用了,或見性了,就稱為破初參。二.過重關,在初見性後,可能為業障現行故,又迷惑了。因此必須再修、再修,修到最後見地能非常清楚明亮,並永不褪失,稱過重關也。三.最後一切無明業習殆已除盡,才出牢關。以上三關,雖各家解釋不同,但至少大致承認。 漸次,或更說為「四料揀」─即臨濟宗所說,一奪人不奪境,二奪境不奪人,三人境皆奪,四人境兩不奪。或說為「五位君臣」,「五位賓主」,「十牛圖」等。最近我看了一本書《人天眼目》─即曹洞、臨濟、溈仰、法眼、雲門五派,用來檢驗禪和子修行漸次的階位。故對漸次,有非常明確的定位。各位如有興趣,看看《人天眼目》便知道了。 所以第二點,我要說:以禪宗的修證果位,仍有漸次的分別故;禪宗亦可說是漸悟的。即雖每次都是頓悟,但悟的境界乃漸次增上。所以高峰妙禪師,就說過:他歷經大悟十八次,小悟無窮次。但仍未達到佛的境界,所以禪宗,還是多從漸悟中,使悟的境界趨向於更究竟.更圓滿。 於是我們要問:「既其他宗派也可能頓悟;且禪宗,悟前.悟後都仍須漸修,則禪宗有何特勝呢?」關於禪宗悟後的啟修,剛才已說過了:因為沒有一個人,能一次就頓悟成佛的。至於悟前的啟修,還包括累生所積聚之善根福德。 一般人看六祖惠能大師的公案,似不需要經過很嚴謹的修行,就能頓悟。這是為什麼呢?我們何不也跟他一樣頓悟呢?因為他生生世世,已培植了很多善根福德,所以才能直下開悟。如照我的忖測,六祖惠能大師有可能是,專從兜率天下降娑婆世界而開啟頓悟法門的。為什麼我會有此一想呢?因為在〈六祖大師事略〉中有: 梁天監三年,智藥三藏自西竺國航海而來,將彼土菩提樹一株,植此壇畔。亦預誌曰:後一百七十年,有肉身菩薩於此樹下,開演上乘,度無量眾,真傳佛心印之法主也。 為什麼一百七十年前就有人如此授記呢?或說有宿命通,故能預料未來。而我且想像:因在兜率天裡已有這樣的消息,說某菩薩過多久後,要下降凡塵,闡揚頓悟法門。於是算算天上的時間,即相當於娑婆世界一百七十年。所以才有預先授記之事。 以上說法,當然沒辦法用學術考證,但因在《小品般若經》〈囑累品〉裡,又有『若菩薩行般若波羅蜜,當知是人從人間命終.若於兜率天上命終,來生人間。』所以我們看六祖惠能大師,何以他出生為樵夫?可能是菩薩選擇示現的!甚至為何有客誦《金剛經》,可能也是諸天安排的。像釋迦牟尼之於四城門,見生老病死事,也只是示現排演的戲碼而已! 否則我們今天即使也為任何人誦《金剛經》,你看會怎樣?不過「鴨子聽雷」而已!且不說別人誦給我聽,必聽不懂;就算自己看,又有幾個懂的!且不只《金剛經》如此,《法華經》與《涅槃經》等亦然,皆一誦即會通其精義,為什麼呢?其實《法華經》與《涅槃經》等,皆在六祖出世前即已印在八識田中。而聽誦只是為將示現出來而已!所以我寧可相信:六祖惠能大師必是乘願再來,為了在漢地開演頓悟法門的大菩薩。 「既其他宗派也可能頓悟;且禪宗,悟前.悟後都仍須漸修,則禪宗有何特勝呢?」有!禪宗的特勝,乃在早日頓悟也。雖修每個法門都可能頓悟,但禪宗可幫助你早日頓悟。這我們可用一種較現代的比喻:譬如考試,考一百分算頓悟好了。若修其他宗派,你可能要準備到有九十五分.九十八分的實力,才可能頓悟。而禪宗卻可以在只七十、八十分的功力,就提早開悟。甚至若碰上六祖惠能或馬祖道一等大禪師,便激你在五十分或六十分時就開悟。所以雖悟之前要修,悟之後也要修,但禪宗能幫助我們早日開悟。 早日開悟,有這麼重要嗎?有,譬如摸黑上路,電光見道。對未開悟的人而言,即使已聽到一些佛法,卻只霧裡看花而已!又如雖有人已給我們一張地圖,可是在黑暗中,既地圖不能看得很清楚;尤其路,更是烏黑一片。這時候要上路,便很困難。或跌跌撞撞,或迷失正道,至少前進的速度一定非常慢。 但如在摸黑上路的狼狽中,忽然閃電一打,即在一剎那間全都看清楚前面的路─而且這清楚,還不是當下清楚而已;且事後印象猶刻骨鮮明。於是電光見道的經驗,對他往後的行持,當然是個重大的突破─不只不愁迷路,還可邁開大步放心加速前進。 因此未悟之前的一切漸修法門,只如盲人瞎馬,不辨東西!而已悟之後再來修行,則如順水推舟也。因為真有體驗的人,一方面對自己.對法門,都已信心十足;二方面對修學的方向,非常確定。而非人云亦云,如牆頭草,風吹便倒。尤其在此外道猖狂.魚目混珠的時代,能對自己的知見,有百分之百信心的人乃太少。但若頓悟已,則對自己的知見絕對非常肯定。 所以悟前修比悟後修,何止事倍功半而已!簡直十分不及一,百分不及一,甚至千萬分不及一。所以禪宗還是寄望早日開悟:因為開悟之後,才能真開始修行。 我相信,聽到這裡,各位一定會說:「好,禪宗能幫助行者早日開悟,我很願意,但禪宗的修法為何呢?」禪宗當然有他獨特的方法,然在啟講頓悟法門前,我們還是先從漸修的基礎談起。 現雖有人也強調:頓悟需有漸修的基礎。但禪宗的漸修,還跟其他宗派有所不同。簡單講,禪宗的漸修,乃以心法為導,從內而外。修行主要在調心;而心者,主要是知見的確定.觀念的澄清。於是乃能從內而外,有行為的清淨與周圍環境的諧調。所以禪宗的漸修法門,乃是從正知見的基礎,去持戒.修定.參禪。因此禪宗常謂:重見地,不重行履。行履不是不重要,但須由見地去行持也。此譬如有眼,才方便於行。 如放眼佛教的修行法門,大致不出兩種方式:一者從內而外,一者從外而內。從外而內者,譬如淨土宗等,往往先強調信願,我們對佛.對法.對三寶,要有絕對的信願。於是才能從信願的基礎下,更進持名念佛,以求帶業往生。而禪宗的修法,卻不必刻意強調信願。因為既有正見者,何患無信願呢?我們不需要苦口婆心勸勉他人:「佛法很好!佛法很好!」但好在那裡呢?等你入門後,就知道了!為何不直接告訴他:佛法的知見是什麼?不就得了嗎!所以禪宗表面上不強調信願;但事實上他的信願,反比較直接.肯定。而相反一直強調信願者,若沒有正見,信願何能落實呢? 其次,禪宗似也不鼓勵行者去修福。因為若已具足正知見,尤其又對佛法有體驗後,他的福德即能漸次成就。所以不需先修福德,再來修智慧。這就像傳統的佛教,雖相信有神通;但卻不直接修神通,而是待成道後,就能附帶有神通。因此如直接修神通,反是非道也。同理,雖成佛乃必福慧雙足;但先修福德,或兼修福德,卻與覺道不相應也。 這種道風,其乃與原始佛教更為貼近.相應: 如原始佛教,首先講四聖諦:苦集滅道。在四聖諦裡,雖未提及信願。可是一個人,如真體會到世間是苦,則必由然發起了苦.滅苦之心;尤其當參透苦的根本原因後,必更誓願於消除苦果。所以在知苦.了苦的當下,即具足信願也。 因此在原始佛教,似也不提及「菩提心」。可是若從知苦,而誓願了苦。而欲了苦者,即必先參透.覺悟苦的根本原因。而這發欲「參透.覺悟,苦之本由」者,即菩提心也。於是乃能從集諦,而對應出道諦與滅諦。 所以我的看法,卻正好相反:以在原始佛教中,因從不缺乏菩提心故,所以不須強調菩提心。反是在大乘中,為已失卻菩提心故,才需大力強調提倡。這種情況就像中國老子所謂:「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後期的大乘佛教,為已喪失了學佛的初衷─即對生命的疑情,故發不起真菩提心;才須從信願或利他之途,而迂迴入佛門。 同樣講到八正道。八正道乃是從正見.正思維而肇始的;而非從信願著手也。從正見.正思維,而有正語、正業、正命者─將知見落實於生活之中,講合法的話,作合法的事,營合法的業,乃屬「持戒」的範疇。而後之正精進、正念、正定。即更從止觀中,從定發慧而能證果。所以禪宗「重見地,不重行履」的道風,不是與八正道「以正見為導」的修行方式更相應嗎? 再次講十二因緣,現在大家都會說十二因緣:從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這樣直推下來。其實真正的十二因緣,當不是這樣講的。而是該倒過來:為什麼會「死」?因為有「生」;為什麼有「生」?因為有「有」。而此「有」又從何而來?從「愛、取」而來…… 釋迦牟尼佛以「夜睹明星」而悟道成佛,這是一種說法(大乘的說法嗎?)可是在原始佛教中卻謂:釋迦牟尼佛以「逆觀十二因緣」而證悟成佛。所謂逆觀者,即從苦果中,去追溯原因;且在枝末的原因裡,再追溯得更根本的原因。這從「原因再求原因」的逆溯法門,即參禪也。所以從十二因緣的逆觀方式,乃可謂禪宗的參禪法門,即直接承續原始佛教的道風也。 因此我反覺得大乘的四攝六度,才迂迴之甚。你看:從最初直強調信願,然後隨著信願,或念佛,或朝山,或拜懺,或布施.持戒。三.五年忙下來,卻連正見都不具足。你看舍利弗只花了十五天,即證得阿羅漢果了。而現代學佛的次第:咸謂必信、解、行、證。乃皆從信願開始的─而信願有時候,更是別人用方便下流「先以欲鉤之」而產生的。所以難怪成佛,需要三大阿僧祇劫。 「次第化」的佛法─從人天乘,聲聞乘、緣覺乘,然後才菩薩乘,真對修學有幫助嗎?如我們對歷史稍多涉獵,便將發覺:當一個格局架構已完成時,即是這學派衰弱的開始。以在格局還未形成時,反才生機蓬勃;而當統一架構完成後,卻只頑固.僵化而不得不衰敗也。所以最初釋迦牟尼說法時,次第雖不嚴謹,可是證阿羅漢果的卻很多。而後經部派佛教.大乘佛教的整理;理論架構既愈來愈嚴謹,也愈來愈龐雜。所以佛教卻也不得不從「正法」時期,而變成「像法」與「末法」時期。所以嚴謹的次第,甚至皆從「下士道」啟修;就禪宗而言,卻是迂曲寥闊,漫無所歸。 所以禪宗雖也需要漸修,但以心法.見地為導向的修學方式,在方法和效益上,即已和其他宗派,有天淵之別。這「從內而外」和「從外而內」的修學效益。我們可用一個比喻:譬如我們今天要去攻克某敵人的首府,那你是用空軍或陸軍呢?如用陸軍的話,須過一關,斬一將;有時候碰到大山,面臨大河,就過不去了。於是從這裡起,到攻到敵人首府,既折兵損將.耗費時日,還不一定能攻克所期的首府。這陸軍的戰法,即喻從外而內的次第修法。 或如相反地,我們用空軍或傘兵部隊,便可很快地到達敵人首府;甚至到首府後,再內外夾攻,便更迅捷也。當然要建立.訓練出空軍部隊,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可是為在效益上,有天淵之別,所以仍值得有心者去努力。 以上講到這裡,我們先得個結論:就是禪宗雖也要漸修,但以心法為導的修行方式,在功效上就跟其他宗派有天淵之別。 下面再論頓悟。漸修之後,就一定頓悟嗎?且未必也!以欲頓悟,須借助於特別的方法。而方法,我乃將之分成兩大類: 在建立正見後,即以持戒.修定。然定怎麼修呢?非用數息.念佛等「守一」法門;而是離一切「作意分別」─心中不起任何境界相.語言相.文字相.意識相。必達「內無能,外無所,能所兩忘」,才能離一切作意分別。於是乃從離一切相,而能見性。 這種修行方法,在達摩祖師的〈二入四行論〉裡有曰:「凝住壁觀,堅住不移。」我們都聽過達摩祖師面壁九年的故事,然面壁九年究竟為什麼呢?即修無相.無心的禪法也─從離一切作意分別,而使業障、習氣慢慢消歇,最後就能頓悟也。同樣在北宗神秀禪師的教法,也都屬於這種次第禪觀。 下面我們順便討論一個問題:就是不思善、不思惡。我想各位一定都知道這個公案: 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麤慥,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擲下衣缽於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爭耶?」即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盤坐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曰:「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 去年在馬來西亞時,就有人問這個公案:「那時候,惠明的心多麼粗,為了衣缽一路追搶。云何能在一句話下,就頓悟了?」我回答說:「其實我也蠻懷疑的!」然我的懷疑,不只是惠明能否在一言之下即頓悟了?更且有關「衣缽的傳承」,還是個大問題? 因為在印度佛教中,從沒有衣缽傳法的淵源。(只聽說迦葉尊者,拿了釋迦牟尼佛的衣缽,到雞足山入定,為方便將衣缽交給彌勒菩薩。)而早期的禪宗,從達摩祖師到五祖弘忍,都未有衣缽傳法的案例。而到六祖,卻突然演出衣缽傳法的儀式!且六祖以後,又不傳衣缽了。前也不傳,後也不傳,中間卻驀地跳出來?我個人以為:可能是南北分宗後,南宗為了證明自己是正統,而捏造出來的。當然我不是做學術研究的,我拿不出嚴謹的學術證據。所以上述之說,只提供各位參考!各位可以接收,也可以存疑! 但後來我又說:即使惠明心很粗,但也有可能開悟,為什麼呢?因為大禪師就是有辦法叫五十分.六十分的人也開悟,而不用到一百分。這我也可另舉個公案: 撫州石鞏慧藏禪師:本以弋獵為務,惡見沙門。因逐群鹿,從馬祖庵前過,祖乃迎之。藏問:「和尚見鹿過否?」祖曰:「汝是何人?」曰:「獵者。」 祖曰:「汝解射否?」曰:「解射。」祖曰:「汝一箭射幾個?」曰:「一箭射一個。」祖曰:「汝不解射!」曰:「和尚解射否?」祖曰:「解射。」曰:「和尚一箭射幾個?」祖曰:「一箭射一群!」 曰:「彼此是命,何用射他一群?」祖曰:「汝既知如是,何不自射?」曰:「若教某甲自射,即無下手處。」祖曰:「這漢曠劫無明煩惱,今日頓息!」藏當時毀棄弓箭,自以刀截髮,投祖出家。 慧藏當時心豈不粗?何況又是從未聽經聞法.惡見沙門的獵人。但經大禪師棒喝,即得回心轉意,而意願跟隨馬祖大師修學佛法。所以心粗,能否開悟?但看以前的善根及大禪師擺佈的手法。所以惠明在六祖言下,即得開悟。我也可以接受。 但「不思善.不思惡,是否即明上座本來面目呢?」前說到次第禪觀時,即謂:當離一切作意分別。但「離一切作意分別」,雖是禪修的方法,卻不等於當下即已開悟了!於是既未開悟,何能稱為「明上座本來面目」呢? 於是這又牽扯到:是作意的無分別,還是非作意的無分別?我們今天已講到四個層次: 一.初修行,是從作意分別開始的:以建立正見,必從作意分別肇始也。如所謂「聽聞佛法,如理思惟」皆須作意分別也。或說作意者,乃發心也;而分別者,尚思惟也。 二.修行,次為作意的不分別:所謂正見者,乃諸法空義爾。於是從空正見中,慢慢調心,使安住於無相境界。以無相境界故,說為「不分別」。然眾生無始的攀緣妄習,恰如滾滾驚濤;故須作意調伏,才能使漸安於無相境界也。 三.待已安住於無相境界,才是既不作意,也不分別。 四.若修行到最後,從無心而成就於大菩薩的「無功用行」:即是雖不作意而能隨照分別。譬如大圓鏡智,胡來胡現,漢來漢現。是以佛雖常定中,卻能如眾生機,而應說法。 所以若不能明了以上「從作意分別,到作意的不分別,到既不作意且不分別」等的修行過程,而只強調「不思善、不思惡」。那昏沈無記.睡著了.入定了,或被一棒打昏者,豈不都已「不思善、不思惡」了嗎?所以如「不思善.不思惡,即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那普天下開悟見性者,豈非多如過江之鯽。而事實不然,何以故?未由作意分別啟修故。必從正見的基礎下而修無分別心,以無分別心故而得見性。而最後見性了,才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所以「不思善,不思惡」者,之前必有正見的基礎,最後則有見性的體驗,才是完整的不思善,不思惡。否則不分青紅皂白地「不思善,不思惡」,那不只是空中樓閣求昇無路;而且是坑埳毒藥,會害死很多眾生的。 下面我們再論:「於禪修時,當不思善,不思惡。而在生活中,是否思善.思惡呢?」其實,這問題很簡單:當我們過馬路時,是否需看紅綠燈?如果你說:「既不思善.思惡,也不管青紅皂白;就直闖過去吧!」我不必反對,因為我相信沒有人敢這麼做的。 所以在現實生活中,就是有分別的。然善惡者,又當用什麼標準?如一般人的善惡,乃是以人情作標準─即順我者善,逆我者惡。或我所愛者,就是善;不愛者,就是惡。這乃凡夫的善惡,不足為奇。也有人說:順古代聖賢所教,即是善;逆古代聖賢所授,即是惡。至於何為古代聖賢的標準?自己也搞不清楚。或者人云亦云,眾謂善者,即是善也;眾謂惡者,即是惡也。 如以上之善惡而作分別,竟還只是在生死中造業輪迴而已!故最後我要說:善惡雖有,但要以『法』作標準─即順乎法者,乃為善;逆乎法者,則為惡。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知道,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成道後,即說法度眾生,而待六年後更制戒。如果說:佛已不思善.不思惡了,然他為什麼還要制戒呢? 前已謂:佛是非作意的分別。以諸佛常在定,故不起「作意心」也;然稱機說法,應病予藥,還不出「分別相」也。所以能從「無功用心」中,而為眾生制戒─戒者,乃源法而制。 是以守戒,即順乎善,犯戒則名為惡;所以在生活中,還是有善惡分別的。既有該行持的,也有當防患的,這才成為一個真正的修行人。否則何必修行呢?所以「不思善,不思惡」,既要從禪觀裡去修證,也要在生活中去拿捏,才能真相應於「不思善,不思惡」的法門。 下面我們再回到次第禪觀,欲從正見裡去修無分別心,這過程即使可訂出一套非常嚴謹的次第,比如「未到定」是什麼身心狀態?初禪有幾種煩惱?二禪、三禪等是如何如何?從四禪後,再絕觀默照或修大手印。 次第雖然嚴謹,可是我覺得很難成就,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的心總不安於無相境界。我們不是常說「觀心無常」嗎?心相總如猿馬般地難以調伏。所以要用次第禪觀,來成就頓悟可真不容易。至少在中國禪宗史上,有所謂「臨濟子孫滿天下」。曹洞或北宗的修法,以較偏向次第禪觀,故成就者少。相反地用參禪法門而得頓悟者,卻比較多。所以下面再論參禪棒喝。 所謂參禪者,即參疑情也。我已再三說過:眾生從生下來,本就有疑情的,既因在生活中有煩惱,也因對生命裡有迷惑。於是為這些煩惱迷惑,才引發我們學佛向道的動機。因此參禪,也只是順著本有的疑情,而去參破他罷了。 然疑情既人皆本有之,而外道何以不能開悟呢?因為邪見,障蔽了他們的本性,所以不能開悟。因此必透過佛法的正知見,才有辦法消除邪見;而待破除邪見後,才可能開悟。又只有正見,而無清靜的戒,無安心的定,也不容易開悟,所以還得三學兼修,才可能開悟的。 可是這「定」,不需要真入定。我們往往有一種錯誤的看法:認為修禪,必修到一切妄想雜念都消除了,才可能頓悟。然在禪宗的公案裡,多數不是這個樣子。有的是在路上看到桃花而頓悟,有的是在與禪師的對話當下而見性。於是不管路見桃花或與人對話,都還在「分別作意」中。因此在「分別作意」的當下,也可以頓悟的;而不是必修到一切妄想.雜念都消盡了,才能頓悟。(待一切妄想.雜念都消盡了,才能頓悟;是次第禪觀的修法。) 如果我們一直停留在:必待消除一切妄想雜念,才能開悟。那便不容易對禪法產生真正的信心。而中國禪宗之特勝處:即謂在妄想雜念的當下,還可能頓悟。所以我今天講的重點,還偏向於參禪棒喝。 為什麼參禪法門比較容易入手呢?因為疑情,乃是我們本有的。雖若事情太忙了,妄想太多了,這疑情就會被蓋住矣;但有時,它還隱約地浮現出來。尤其在修定時,以妄想雜念漸次剝除故,它更將如「水落石出」地凸顯出來。所以很多人只單純地數息,甚至單純地念佛,而待心較安定時,疑情卻蹦跳出來了。 既疑情,原本就是我們放不下的迷惑.煩惱,現直把它拿來參,不是更得心順手嗎?以轉原執著放不下者,為道心故。所以參禪絕不是去找一個了不相干的問題窮磨,磨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才頓悟也。 下面有一個問題是:好!你說得好!順著本有的執著去修行,那貪財好色,豈非人之大慾?豈能把貪財好色也拿來當修行的工具?這裡面乃牽涉到一個癥結:就是真正的悟,乃能覺悟到本執著的虛妄。所以參禪法門,就是先用一個問題而把所有相關的業障,全部集中在一起而成為「疑團」;然後再一次把它爆破。這我們且用一種比喻:譬如氣球,我們先把它吹得大大的,然後才一針扎破。如果你吹得不夠大,那破得也不夠痛快。故參禪,如纏鬥太久而不能爆破;那業障就越來越凸顯,以致身心與現實生活脫節。所以真參禪者,必持「鯉魚跳龍門」,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理準備。 所以參禪雖是順著執著去啟修的,然最後卻當把執著爆破消除,才有成效。因此即如「貪財好色」等執著,是否也可當話頭參,我不敢作定論;但除非最後有爆破的把握,否則將引起不良後果。所以一般而言,參禪還是參義理之類的疑惑,而非參人情世故之類。我以前參過一個問題:什麼叫做美?尤其是什麼異性最美?最後卻結論:當你業障現前時,你必覺得他或她特別美。這也是從執著而爆破的事例吧! 所以參禪法門,一方面要有正見的基礎,一方面又要有修定的功夫。這修定的功夫,初是為降伏妄想雜念,而使我們本有的疑情能保任住。有時候,最初似無疑情,以疑情已被妄想雜念蓋住了;於是用修定的方法,降伏妄想雜念後,疑情便能突顯出來。而待疑情凸顯出來後,就可捨掉修定的方法,而直接參禪。 因為參禪本身,就是一種更有效的修定法門─我們的心,已被這個問題套住了;所以其他的妄想,便如「蚊子咬鐵牛」般地,一點也打不起來。比如家裡有了什麼急事,於是其他的閒言閒語,便都聽不進去了。 比如參「我是誰?」於是,既連「我是誰?」都不清楚,那明天的事,後天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所以任何妄想雜念,碰到真疑情,就必土崩瓦解。至少以我的經驗可相當體會到「蚊子咬鐵牛」的比喻,這鐵牛乃是疑情.疑團也。而妄想雜念者,就像蚊子一般。若蚊子咬鐵牛者,徒自損傷而已,對鐵牛會有什麼影響呢?所以當疑情漸成疑團時,即是一種更深刻的定。而後待因緣具足時,就能開悟。而開悟的因緣:一種是自己的回心轉意,一種是善知識的棒喝。 所以我要強調的是:開悟乃覺悟到「疑情的本自虛妄」,以虛妄故,能放下;而放下者,即自在也。所以因看破.放下與自在,能在一剎那完成故,而稱為「頓悟」也。 所以雖每一個人都從一個問題去參,但有的人參的時間少,或疑情不夠濃烈,所以雖有問題,卻只在局部裡打轉而已!於是即使開悟了,卻只是小悟而已。反之,雖用同樣的問題,卻能把所有的無明業障全都霍進去;於是若悟者,必大悟甚至徹悟也。因此方法雖都一樣是參禪棒喝,但為已消除的無明業障不同故,有大悟.小悟.徹悟的區別。 以上到此所講的禪法,其還未足以表現出中國禪宗─尤其是南宗頓悟法門的特色;所以我們繼續講「機鋒與棒喝」。那什麼是機鋒呢?以我的看法:機鋒,乃挑逗疑情也。本來沒有疑情的,把他一挑,就套入疑情中。或者已有疑情的,則在雞蛋裡更挑骨頭,以挑出深一層次的疑情。其次棒喝者,則爆破疑情也。若把疑情爆破,即為頓悟矣。 由於很多人對於禪宗的棒喝,實有蠻深的誤解;故誤認為在禪堂裡兇巴巴地亂罵人.亂打人,就是棒喝。其實對於沒有疑情的人打罵,就像罵笨豬、笨牛一樣,只白費力氣而已。因為連疑情都沒有,你怎麼來爆破疑情呢?以現在夠資格受棒喝的人不多,有能力棒喝他者乃更少,難怪棒喝都被人家誤解了。 何謂棒喝?我們還是問當事人比較清楚。所謂當事人,即德山棒與臨濟喝。關於「德山棒」我沒查到資料;至於「臨濟喝」,則在《人天眼目》上有: 臨濟和尚謂僧云:「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做一喝用。汝作麼生會?」僧擬議,師便喝。 如果我們常看禪宗的公案,便可看到臨濟和尚,好像見人就喝。而待喝很久後,最後總結:為什麼我經常這麼喝呢?因為有時候,這一喝是拿來作金剛王寶劍用的,寶劍即用以斬妖降魔。若有的人執著很重,像葛藤一樣,問題拉里拉渣的。你跟他講道理,講一輩子都不見效;但只這麼一喝,他就清醒過來了。甚至對疑情很重的人,說不定經這一喝,他就開悟了。故說喝如金剛王寶劍。 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獅子坐鎮在那裡,百獸就閃一邊去;除非你也是獅子,否則誰敢上前去呢?所以如果沒有證悟的人,經禪師這一喝,便嚇得屁滾尿流,抱頭鼠竄。我們聽說在民國初年,有一位將軍,根本不信佛,所以擬將毀佛搗寺。後來卻有因緣面見弘一大師,大師既不抬眼,也不開口,只拿著念珠直撥。而那位將軍竟全身戰慄,一句話也開不了口。等下山後,便從不再提準備毀佛搗寺的事。故有修持的人,即使不開口,也像踞地獅子般地,威鎮八方。 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探竿影草用現代的話,就是投石問路。以喝來探看對方有什麼反應,而確知來者的程度。因為在禪宗的對談裡,有時是行者來即問話;有時行者不問,而老和尚先問。如果行者先問,則用金剛王寶劍,一劍就擗倒。而老和尚先問者,從瞭解對方的層次後,再做進一步的開導。 有時一喝,不做一喝用。這不清楚是什麼意思!不過,跟開悟較有關係的,應該是第一句:如金剛王寶劍。若有辦法把疑情一口氣斬斷,則在斬斷的當下,即開悟也。以下試舉幾個公案,以作說明: 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祖曰:「將心來,與汝安。」可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祖曰:「我為汝安心竟。」 雖這個公案大家都已聽過很多次了,但不見得是用機鋒和棒喝的觀點來看它。首先『將心來,與汝安。』是機鋒。為什麼呢?前慧可之說:「我心不安,乞師與安!」雖也是疑情,然若從認定自己實有一心的觀點而求安心,根本了不可得也。 達摩祖師是開悟的人,當然明白癥結所在─心之所以不安,以不明心之實相故。若不明了心的實相,則我告訴你任何方法,都不能究竟安了。比如教你念佛.拜懺;除非它有辦法幫助你開悟,否則即使一時安了,卻是短暫而虛幻的。 但達摩祖師也不直接告訴他說:「你呀!何只是心不安而已,根本就是不明心之實相!」所以他就激將地說:「好!我替你安,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的心在那裡?」以此逼慧可去作進一步的反省「心究竟是什麼?」 所以我說『將心來,與汝安。』是機鋒。不只是挑疑情,而且是挑疑情中的疑情。本來慧可已有疑情─就是心不安;而達摩祖師乃更挑「心是什麼?」的疑情。 慧可經過這麼一逼,便開始找心。然找了很久,最後卻說:「覓心了不可得!」慧可或從觀心無常中,體會到根本沒有一所固定的心。或者從心物緣起,無心就無物,無物即無心中;去覺悟到:心本無自性也。 下面,『我為汝安心竟』乃棒喝。於是既慧可已理會到心乃無自性者,這時達摩才斷然棒喝曰:「我為汝安心竟!」以有心故,有安不安;既無心者,何安不安?於是以覓心了不可得故,才能真正安心也。所以事實上,慧可於「覓心了不可得」時,應還沒有開悟!因為即使能理會到「覓心了不可得」,就能安心了嗎?不見得!要等到達摩祖師斷然棒喝曰:「無心,才能真安心」時,他才開悟的。所以我們絕不能說:「覓心了不可得,就已開悟!」這真是可憐的笑話。因為必從「爆破疑情」的體驗,來說明棒喝與頓悟也。否則「無心」的論調,學禪人云何不知,卻未必開悟也。 因此所謂「棒喝」,絕不是打罵而已!也不是因棒喝而把妄想雜念打散了。若以為必「頓歇妄想,才得開悟」,其實還只停留在「次第禪觀」的修行模式裡。 「棒喝」最重要的,我認為是要助其完成逆向思考;而這逆向思考,在禪宗有另一種說法,而稱為「轉語」也。為什麼逆向思考有助頓悟呢?下面我們再詳細解說。 首先還是用慧可禪師的公案來說明:從有心的基礎,而求安心。這是一般人的思考模式,乃順向思考也。而順向者,即是順生死流的方向。而能覺悟到:心本空故,無所不安。則為逆向思考也。 其次,如凡夫都貪生怕死;於是為貪生怕死而求消災延壽,這是順向思考。若悟有生故有死,而安心認命;則逆向思考也。所以我常舉一個故事:有某釋迦牟尼佛的弟子,已病得很嚴重了,故釋迦牟尼佛且去看他。然佛是如何探視病者的呢?佛會說:「你不必擔心,我絕加持你早日康復!」嗎?不!至少原始佛教絕不是這個樣子。佛說:「既生病,即為無常.無我也,於是以無常.無我而能安心自在!」這弟子聽了佛的開示後,不是病好了,而是證果了。於是既證果了,則是死是活,就都不是問題。所以佛陀是幫助他從了悟到有生必有死,實相本如是,而能安心認命。這即逆向思考也。 又如一般人都認定:為有一個我故,才能造業;且因為造業,所以有生死。簡言之:因為有我,才造業生死!於是乃更從有我,而求解脫自在。可是,就佛法來看,有我反是繫縛之根本。因此如何能解脫呢?但為無我而已!因為若我有實性,既實性則不能造業也─以造業則表示有變化,而實有者不當變化也。同樣實有我者,也不可能受報。故在造業受報的當下,即明示其為「無我者」。所以從本來無我而能完成真正的解脫,即逆向思考也。 因此我們乃可看到:不管是原始佛教或大乘佛法,皆從逆向思考而消除眾生的無明業障。所以一個高明的禪師,更當善用逆向思考以幫助行者去做「大迴向」也。但這幫助,不是用語言文字明說的,而是用棒喝以鞭策行人完成逆向思考。於是在逆向思考的當下,就能「看破.放下.自在」,於剎那間顯了而頓悟也。 下面我們再舉幾個公案,以說明一個出格的禪師,如何善用棒喝,以幫行者作逆向思考: 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師曰:「喫粥了也未?」曰:「喫粥了也。」師曰:「洗缽盂去。」其僧忽然有省。 何以師曰:「洗缽盂去。」其僧卻忽然有省。你不要一天到晚聒噪地說:「給我佛法,給我佛法。把佛法想像得天遙地遠!吃飽了,就洗缽盂去!生命本就這麼平實自然,而不要攀緣妄想先製造問題,再求解決問題。不先製造問題,不就解決問題了嗎?於是其僧頓然有省─佛法即在腳跟下,而非天空裡。 問曰:「如何得大涅槃?」師曰:「不造生死業 。」曰:「如何是生死業?」師曰:「求大涅槃,是生死業。」 這是另一個棒喝的公案。雖問:「如何得大涅槃?」然以慧海禪師的見地,以心有求故,反不得大涅槃。然若直開示的話,對方未必受用。所以他故意說:「不造生死業,將得大涅槃!」以待他再問:「如何是生死業?」才再斷然棒喝:「求涅槃者,即生死業!」 一個高明的禪師必儘量不直接告訴行者答案,而是用一種挑撥的方式,讓他自己去找到答案。甚至先用計鉤近他,才出其不意,迴首出棒;則這一棒,必讓他粉身碎骨。否則現實的答案那麼多,何以我們皆不受用?為食人牙穢,隔靴搔癢故。所以我認為真正的棒喝,唯在幫助行者─尤其是滿頭疑霧的人,以完成逆向思考。 如從這個觀點去看禪宗的公案,才可以看到禪師高明的地方。否則很多問題似都答非所問.莫名其妙,而竟能於言下開悟了,豈非更莫名其妙。現很多企業雖也崇尚逆向思考,但若不能把問題挑到最根本,則即使完成逆向思考,卻也不能開悟也。所以先要在疑情裡再挑疑情,然後做逆向思考,才有可能開悟也。 然逆向思考,乃頓現者;既非從作意中得,亦非從漸修中得。我們不可能設計好:前面雖順向思考,沒關係;但只要我一作意,即可轉為逆向思考。其實,既有作意,便逃不出「順向思考」的掌心。其次,逆向思考也不從漸修中生,不是修到那層次後,即能作一百八十度的大迴轉。我們在很多公案裡,皆看到逆向思考,乃剎那即完成也。 說到這裡,我想:大家一定對逆向思考很有興趣。因此我建議各位:如你意願增加「逆向思考」的能力,可多參研《中觀論頌》。因為中觀最突出者,即「八不中道」,世間人說「是」的,祂都說「不」。世間謂:有常.有斷。祂卻說:不常.不斷。世間謂:有生.有滅。祂卻說:不生.不滅。而且皆其來有自,言之有理。 所以我們如經常運用中觀的模式,則在思考方面就會比較靈活。如我個人最初即從中觀的思想,而得到解門的受用;而從此基礎,再來參禪,竟也得到蠻大的便利。所以雖逆向思考,乃頓現者;但你有了這樣的基礎,能頓然迴向的可能性,就比別人大得多了。 下面我們再論悟後啟修的問題:即使見性開悟之後,以未即圓滿成佛故,還需悟後啟修。而悟後怎麼修呢?好像這問題不需要我再煩覆─因為悟後的人,即應自己知道如何悟後啟修。可是從禪的文獻上,我們仍可歸納出兩種較具代表性的典型: 第一.以默照絕觀,來保養聖胎:也就是仍用消除妄念的方法,期無相無心.一切放下;而使悟境,再次現前。然前已謂:這不是一種很有效的方法。因為即使有了開悟的經驗,雜念還是很多,很難絕止。 第二.繼續參禪追殺:因為如一個人還未大悟徹底,則以餘有無明業障故,必相應有疑情的現起。當然這疑情,不可能一下子就即現起─每次在悟的當下,都以為自己已經圓滿了。但如他在心地法門繼續用功,則過一段時間後,乃發現自己仍有疑情存在;當然這疑情,已非初參的疑情,而是一種更深細.更根本的疑情。當疑情現起後,即再參.再破。如此一次又一次的現起疑情,一次又一次的參破疑情;才使我們的悟境越來越深,而無明業障愈消除得徹底。 所以悟境的深淺跟業障的消除,乃呈對比的關係。如果在悟之前,即已消除很多業障;則若悟,一定是大悟,而非小悟。反之,若得大悟者,則所消除的無明業障也必越多。是以若大悟徹底者,則當既無所知障,也無煩惱障。因為既無明消除了,當無所知障;業障消除了,當無煩惱障才是。否則何以謂為「大悟徹底」呢?可是若從還未成佛.還不圓滿的觀點來說,或可謂:仍有細微的瑕疵存在。但此瑕疵於無功用行中,必自趨向於圓滿。所以從圓滿的角度看,雖仍有不足;但於世間中,卻絕少障礙。 又一個大悟徹底者,當行住坐臥皆是禪。雖經典上謂:只有佛陀,才能「常在定中而無出入之別」。而大悟徹底者,雖不能常在定中;但能「出入自在」,就像我們開門.關門一般容易。 這我們可舉幾個例子,以資說明:比如在《憨山大師年譜》裡,憨山大師自謂:只要盤坐閉目,即已入定。這不是像關門一般容易嗎?又如虛雲和尚於雲門事變中,那紅衛兵一棒還沒打下時,他即已入定去矣。你想那時候,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說入定;恐怕早手腳發軟尿屁直流了。再其次,有南陽慧忠國師的公案。 時有西天大耳三藏入京,云得他心通。肅宗命國師試驗。三藏纔見師便禮拜,立于右邊。師問曰:「汝得他心通耶?」對曰:「不敢!」師曰:「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卻去西川看競渡?」良久,再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卻在天津橋上看弄猢猻?」師良久,復問:「汝道老僧只今在甚麼處?」藏罔測。師叱曰:「這野狐精,他心通在甚麼處?」藏無對。 為什麼大耳三藏第三次卻答不出來呢?因為第三次慧忠國師已入無心定去也。因此即使有他心通,也不可能知道:他今在甚麼處?所以一個高明的禪師,既站著就可入定,亦轉念即已入定。所以說:出入自在,隨心無礙。 在次第禪觀裡,說從定發慧者:從未到定,降伏某等煩惱後,入初禪.二禪.三禪,待四禪後再修觀或大手印,最後才能證得智慧。所以曰:必從定,才發慧也。 但禪悟本身,卻是即慧即定,定慧等持也。這牽涉到一種理論:何以為定?定謂能伏也─能漸次降伏無明業障,而使妄想雜念不現行,即稱為定也。而一個大悟徹底者,根本已絕除無明業障和妄想習氣;所以不需要再用修定的方法,去降服妄想習氣。故能即慧即定,定慧等持也。雖然以未成佛故,仍有微分的業障習氣存在。但這微分,只要一作意,就可安伏已!而不需要像我們打坐,辛苦這麼久;不要說入定,連個輕安都沒有! 因此在大乘佛法裡,講到八地菩薩的境界為「無功用心」,即於日常生活中,皆無心狀態;所以已無「出入禪」的差別。而一個禪師若要經作意才能入定,則未達八地也─可能只到六地.七地。而那天達賴喇嘛說到:八地菩薩,還有佛勸請出禪的問題;則何以為八地呢?事實上,密宗的菩薩地共十四地,而非顯教的十地爾!因此他們的八地只相應於顯教的五地.六地吧! 所以有沒有一種法門,叫頓悟法門呢?事實上,頓悟的法門並不是只一條路,讓你直走,走到最後就頓悟了!沒有任何一法,可保證你必然開悟!當然更不可能保證說:你什麼時候能開悟!因此從這個觀點來講,可說「根本沒有頓悟法門」。所以我不認為:你先跟我修行十年廿年之後,我再給你頓悟法門,而你就能開悟也。沒有這回事!包括佛都不能保證「叫弟子開悟,就開悟」! 但如條件愈具足,則開悟的可能性就更大也。這種情況就像夏日多雷雨,卻不能確定何時有閃電?所以現代的氣象預測,也只能說:有百分之七十或八十會下雨。至於幾點幾分會下雨,便更不可能預測也。 因此頓悟法門者,愈如法作好當有的準備,則頓悟的可能性越高也。所以從這個觀點來看,也可說「乃有頓悟法門」。因為至少如你用這樣的法門去修行,則頓悟的可能性,必比其他宗派.其他法門,高得很多。 大致而言,今日的眾生對於頓悟法門,頗不容易生信心。乍聽之初,頓悟法門好像很吸引人─「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豈不快哉?可是因於頓悟法門,以「無門為門」,故還不知道從何而登堂入室?此一方面為高明的禪師不存在,即使我覺得「棒喝」很好,可是找了老半天卻尋不得這種禪師,可能你根本就不是這種材料吧!既高明的禪師不存在,就自求多福吧!然頓悟法門,以在頓悟前根本沒有任何跡象或徵兆;所以能繼續用功者,不是天才就是傻瓜。而現在的天才,何乃太少,且甘為傻瓜的也不多。所以現在的人,便難以對頓悟法門產生真正的信心─剛開始還雄心勃勃的,但過一段時間後,便皆英雄氣短也。 所以當今世界上較盛行的修行法門,乃次第禪觀也;而次第禪觀中,又以南傳佛教和藏傳佛教為代表: 我認為南傳佛教的理論基礎太薄弱,故表面上他們似比北傳佛教,更重視修行。可是若正見不足,還免不了盲修瞎練的。比如修行到「從觀無常而證無我」。這只能從時間的變化,來意會無我;還不能從正觀緣起的無自性而體驗無我,故當還不究竟。所以能否證果頗值得懷疑? 其次,如把修行的次第,科判得很微細且直接告訴行者:第一天會怎樣?第二天會怎樣?或第三階段如何如何?第四階段如何如何?這難免有「自我暗示」的誤導。本還沒修行到那境界,可是為一心巴望故,自我暗示而弄假成真─似當下證到了,但其實只騙自己而已!密宗即使也很有次第,但卻不先告訴修行者:你下面當會有什麼體驗?必等到有體驗後才驗證,若合格者,再教下一課程;否則,重修。所以次第科判得太明確了,反是另一類問題的根源。 藏傳佛教的理論確比南傳佛教嚴謹且高明,至少他們也接受大乘佛法中,有關中觀和瑜珈的理論架構。但用「他力加持」的修行方式,則難免有引狼入室之虞。密宗有很明顯用他力加持的方式,且這他力還不是求生淨土的阿彌佛陀,而是本尊護法。且方式又是通過「觀想」的過程─觀想本尊從頭頂下降,到達心輪而後充遍全身。這「觀想」方法(說白一點)即為鬼神開路,以方便附身也。於是他力既附身已,身心當即起變化,甚至能有小神通。但以這種變化不是自己修得故,鬼神一抽身你就失控了。 所以我個人對密宗的修行方式,始終抱持著「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因為表面上似較快得力,實際上潛藏了多少的後遺症;卻不是我們能預料到的,能控制了的。所以很多修密的人,尤其非跟隨高明上師者,修到最後精神卻出了問題。 其次,即使肯定現仍有很多高明的上師;但高明的上師,卻也不是那麼容易親近的─現代的法王,也都在扮演空中飛人─忙得很,故不容易親近。而密教的師徒,關係必非常密切─須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聯絡,他才有辦法隨時指導你。而不像禪宗,待你參破話頭後,再印證不遲!。 下面更談次第修的迂迴性。一般人多以為修行的次第乃像建高樓一樣,待第一層基礎打好了,再建第二層;待第二層基礎打好了,再建第三層;如此一層一層往上遞高,最後完成了而稱為成就。但各位可知道什麼是最後的成就?成就到最後,即一切放下也,而非因得到什麼才成就。 所以我們當以「有所求.有所得」的心,先求得成就再放下?還是即直接放下而成就呢?因此次第修者,即類似先抱一大堆東西,然後才省悟「當放下才是」,不能直接就放下嗎? 所以我常取笑某些修行者,必期造好航空母艦才啟航;然航空母艦還未造成時,卻已死翹翹了。所以次第修法表象上似很嚴謹,卻難免有「迂迴撩繞」的嫌疑。尤其對上根─能直接放下者,豈不太委屈了! 所以鳩摩羅什說「秦人好簡」,中國人不喜歡既複雜又迂迴的事情,而好直接.單純又有效的策略。所以從中國的民族性,而發展出頓悟的禪宗,應是中國文化特質之所在。 在中國即使是世學,也會欲「吾道一以貫之」。用一種方法,即一竿打盡天下,而不要用太多方法。然能用一種方法即打盡天下者,卻是上智人,才有的功力。比如中醫,若外國人要診病,要用什麼心電圖.X光.斷層掃瞄.驗血.驗尿等。而中國人卻只要把脈就夠了。最初把脈,還說有三部九候,上中下各有其位;而最後又統歸於「寸口」,從一個穴位而把全身的病。所以有的人一把脈,就知道對方頭部有腫瘤;有的人一把脈,就知道彼已懷孕,而且是男或女。西方醫學,到現在才有辦法用機器,測試出所孕者是男或女,而中醫老早就用把脈的方法,而能確知。 從一個穴位而把全身的病,這可不是每個把脈者,都有的功力;而是得經過一年又一年的練習,才能成就的。所以不是懶人,才好學禪;因為要把一個方法,應用得這麼精巧純熟,還是要下功夫的。 我記得有一位居士,她是學藏傳佛教的,跟我說過她的心路歷程:最初跟那些來台傳法的仁波伽學法,態度還算嚴謹;但時間一久,混熟了,就沒大沒小地跟他開玩笑。仁波伽有修行,倒也無所謂。直到有一天這位居士,跟仁波伽回到他的老家─尼泊爾去。當她看到當地的信徒,對仁波伽是多麼的尊敬愛戴,她才感嘆:她不是學密的根器。因為即使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對任何上師如此地尊敬愛戴。 而這對我而言,也是「與我心有戚戚焉」。因為對我而言,一定是:「待你說完,我才考慮相信或不相信!」而非「我一切相信你,你儘管說吧!」所以我也早知道:我不是學密的根器。 而在今年當我看過藏傳的壇卡後,我更確定:我不是修密的根器。以前雖在書上也看到壇卡,但因是縮版的,所以倒不曾有太大的震撼。而到現場觀看後,看到那繁繁複複.仔仔細細的壇卡。說實話,不只要我一筆一筆地畫,是不可能;就叫我一筆一筆地看,也不願意。 我自認為:思考還算嚴謹,做事也猶精細;可是要我重複再重複的事,便煩得不得了。而那壇卡每天每天一筆一筆地畫,至少得畫上半年,才能完成。而藏傳佛教就是有這種功力,能對一單調的事項,不斷地重複再重複。 所以他們在皈依灌頂後,第一種功課,就是四皈依咒十萬遍:「南無上師,南無佛陀,南無達摩,南無僧伽」這樣重覆誦十萬次。而十萬次後再去跟上師報告說:你有什麼體驗?如堪驗不合格,重來又是十萬遍。同樣密宗的大禮拜,上師相應法,獻曼達等,都是十萬遍.十萬遍計數的,而不及格者則一切重來。所以次第嚴謹的結果,是很多人修了一輩子,仍只是在加行位(共外道者)作功夫而已! 於是我從藏傳的壇卡,連想到中國的潑墨畫,只刷刷兩筆就完了;可是這刷刷兩筆,卻是臚火純青,從有招變無招才有的功夫。事實上,工筆畫雖精細,但要學還有可能,只要你按下心來不厭其煩即可;而要破格而出,卻非想學就能學到的。我想西藏民族要學多久,才能學會中國的潑墨畫呢?也許永遠不可能,因為民族性不一樣也。同樣中國人要學他們的壇卡,也蠻遙遠的吧!至少對我個人而言,唯不可思議也。 下面有另個故事,就是準備一盤沙拉用七把刀。這是中國人到外國家作客的感言:他們為了準備一盤沙拉,竟然動用了七把刀。可能有的是用來切的,有的是用來挖的。他覺得奇怪,我們中國最偉大的廚師,就算作「滿漢全席」也只須用兩三把刀,為什麼你料理一盤沙拉就要動用七把刀呢?如準備一桌菜,不動用七八十把刀才怪哩!所以不同的思考模式,即創造出不同的文化典型。西方的思考方式,乃偏用分析與次第,所以西方民族可能更容易接受藏傳佛教吧! 而對我們呢?如果你看了壇卡之後,感動得即想去學去畫,則你可去學藏傳佛教。同樣你如也偏好用七把刀來準備一盤沙拉的話,你也合宜去學次第禪觀。 以上已用增上心比喻次第修,其次用出離心說明頓悟法門。我常說:修禪最容易,只要把垃圾倒出去,即了矣!然何謂垃圾呢?即妄想、雜念、無明、業障也。由是,倒垃圾需要有次第嗎?不!如果你有能耐,一口氣就把它全清出去,故一次就解決了;能一次清理者,即大悟徹底也。反之或垃圾太多,或力氣太小,故只能一次清理一些,那也沒關係!清一次,就有一次的體悟。於是漸清漸悟,終將亦大悟徹底也。 各位再仔細比較,這兩種比喻:一是如建高樓,一層層建上去,故是從「有所求.有所得」�堨h漸次完成。一是如倒垃圾,有多少便倒多少,卻是從「有所捨,有所離」去證悟的。 倒垃圾的比喻是我說的,而在《阿含經》�堙A亦有另個比喻:截多羅樹。以這樹是以無明為根本,而繁衍出各式業障.習氣,還有種種煩惱苦果。故如果我們有辦法能一口氣即將樹連根拔起,則當下就證得阿羅漢果。反之,若這棵樹太大了,所以我們只能從枝葉開始砍。於是從葉而枝,從枝而幹,從幹而根,這需要有什麼嚴謹的次第嗎?也許大致還有,但不需要那麼嚴謹;反正到最後全砍掉就對了。 眾生的根器千差萬別,何能用一套格式即套進所有的眾生。對上根人教次第法,有時候不只是浪費時間而已!並且讓人失卻對三寶的信心。所以就當今的因緣來看,次第禪觀未必是最方便的,尤其要修到完全沒有妄想.雜念,再來修觀證悟,乃太遙不可期了。至少以我的習性和經驗,我還覺得頓悟法門比較相應。 其實次第禪觀和頓悟法門,亦可說是並不衝突。因為:一.頓悟,還是要以漸修為基礎;而漸修,則還是有大致的次第。二.若在修次第禪觀的當下,同時又保持著疑情,則便有頓悟的可能。三.若於修次第禪觀間,疑情乍起,就改修參禪法門;而不需要繼續用原來的修定法門。因為參禪,會比用次第禪觀才從定發慧,來得更直接、更有效。所以從上所述,次第禪觀跟頓悟法門其實並不衝突;然除非已具足頓悟法門的一些特殊條件,否則次第禪觀便不可能轉成頓悟法門也。 最後講到禪與密的關係。我個人對「密」,有另一種定義:所謂密者,乃對機教授也。以眾生的根器皆不一樣,故得為甲講的法門,卻不能讓乙聽─因為乙未必是這種根器。(佛法的顯理,雖可大家一齊聽受;可是對治的修行法門,乃須個別傳授。) 然誰有能力去分辨:那個眾生需要修什麼法門?只有大悟徹底的禪師,才能如實教授;或機鋒或棒喝,生殺自在,利鈍全收。比如參話頭,若不識對方是什麼根器,便隨便亂丟給他一個話頭,結果參了老半天,只如石頭一樣,根本鑽不進去。而有的禪師卻只要輕輕一撥,便馬上變成疑團。為什麼呢?正中下懷而已!所以除非已對當前行者的根器很清楚,知道什麼時候該給機鋒,什麼狀況該給棒喝;否則打死了,都不可能開悟的。 因此這種『密』法,乃「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若修證到這種境界的,自然心知肚明,了無疑慮。反之,未修證到這種境界而只依樣畫葫蘆,照本宣科,最後卻只自害害人而已。所以我不認為:能教人怎麼結印.持咒.觀想,便叫做密法。 於是禪跟密的關係,乃:一.因密入禪,從契機而契理也:一個修行人,從對應自己根器的法門啟修,這稱為密。所以密法,即《大智度論》�堛滿u各各為人悉檀」。而修到最後,成頓悟者,這稱為禪。所以是從契機而契理也。二.從禪出密,隨宗通而教通:反之,一個大悟徹底的人,能夠應不同眾生的根器,而別教授,這稱為從禪出密,隨宗通而教通。宗通是自己的體驗圓滿了,而教通即隨不同的眾生,而善巧教化。三.若禪密兩通,則自度與度人,皆得圓滿:於是若既能從禪�堙A得到見性的體驗;也能從密�堙A得到教化眾生的善巧。則禪密兩通,自度與度人皆得圓滿也;這何只是大禪師.大密師,必也是福慧具足的佛陀也。 |